光之国行记

2024 的美国之旅算是一道分水岭,让我安排旅行时有了自然奇景的考量。也因这一考量,我去年做出了去 Tromsø 看极昼的决定,并由此规划出了今年夏至日前后的挪威行程。

奥斯陆

2026-06-19

座位被安排到了 30C,已经是在飞机屁股上了。飞机降落时看到前边一个个脑袋整齐划一地随着颠簸左摇右晃,颇为喜感。飞机停稳后,自己正盘算着二十分钟之内能不能挪出去,突然听到广播说开了后门。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最优先下机的一批人。从飞机着地到坐上去市区的火车,总共只花了十八分钟。

挪威语看起来像是德语和宜家家具名称的乱炖,听起来的声调……有些可爱?蹦蹦跳跳的,还常常在句尾俏皮地扬上去。完全无法想象戴着牛角帽、辫着大胡子的维京壮汉一开口,轰隆隆的低音炮竟可能是这种天真娇俏的语气?!

把行李箱放在寄存柜里,一个小时 49 NOK。真切感受到我的收入在这里肯定就是低保户水平。

看了一眼时间,前几天查到的军乐队游行还能赶得上。听着传统军乐、走过首都的政治和文化地标,这得是多么棒的旅行体验啊!赶到 Arkashus 堡垒,问了游客中心游行路线地址,再急匆匆赶过去,怎么连等着的民众都没有?这堡垒如今还是军事区,见一个兵小伙走过来,斗胆问军乐队游行我是不是错过了。他一脸困惑,说没听说今天有。

谢过兵小伙,马上再去网上查。还真就是取消了:从四月中旬开始的夏季游行,今天的是今年第一次取消。哈哈哈,我这是什么运气。

但来都来了,就去看了看他们的武装博物馆。大部分说明文字都是只有挪威语,英法德语解说顶多就是给个 QR 码;倒是有一整块展区的所有说明都是挪威语和德语的双语版本——我是没料到会跑来挪威看纳粹侵略史就是了……

没记错的话,内部自带教堂的城堡,在这座 Arkashus 城堡之前我应该没见过?只是其实没进过很多城堡,也不好判断这是不是特例。

那个人学生时期常用的地板清洁剂的味道,竟然又在这家 Airbnb 客房里闻到了。好怀念呢,那些青春的岁月。

超市开到晚上十一点。一切都贵得简直离谱,蔬果面包之类的通通都是德国超市价格的两倍起跳。鸡蛋是冷藏的。菜椒和黄瓜都是一个一个单独塑封的。

傍晚先是在王宫一带转了转,好运气看到了卫兵换岗;又去了奥斯陆剧院,沿着外墙的斜坡上到屋顶,顶着吹得我七荤八素的晚风欣赏那潋滟的波光。

晚餐去 Vulkanfisk 吃了他家的鱼汤:鲜美的鱼肉和贻贝,加上透亮的鱼子,豪华又美味!配的面包和 Aioli 酱也非常好吃。结账时用现金付款,服务生还专门跑回后边去找零钱——这个国家默认的付款方式已经是刷卡了。

2026-06-20

坐轮渡去 Bygdøy,行程单里列出了三家博物馆要去逛(维京船博物馆因扩建工程闭馆到明年,错过了)。

Fram 博物馆九点半就开门,先去了那里。好一座围着这艘传奇的极地探险船建起来的博物馆,各种展览几乎呈现出了整个极地探索史。出来时已是中午。好在旁边的海事博物馆的规模小了不少,出来之后匆匆赶往民俗博物馆。

好一个民俗博物馆!与其说是博物馆,更像是主题公园;展区里按地区分布着挪威各地、各个年代的代表性建筑,还考虑到了建筑之间、建筑和自然景观的搭配。一些建筑里甚至还有工作人员演示那些建筑的功用:有的在烘焙屋烤制当地传统的面包,想尝鲜的访客在门口排起了长队;有的在铁匠铺打铁;有的在民居里读童话故事,地上坐了一大圈聚精会神的小朋友和他们的家长;有的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风格的杂货铺里,用油纸袋装好了称重的糖果,卖给兴高采烈的孩子。

适逢博物馆举行夏日节庆,一些地方还搭建了额外的饮食摊位。买了个叫作 skolebolle 的点心充饥。超!好!吃!虽然帮忙顾摊的小朋友说不是很甜的时候我还存疑,但甜度的确是恰到好处,完全不会盖住其他丰富而和谐的味道。面包本身像是 brioche、有着酵母面包的香气,中间的奶黄有着淡淡的香草味,外表撒了一整层的椰蓉更有点睛之妙。

室内展馆正在举行珐琅饰品的特展,就去看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挪威的珐琅工艺历史悠久,也才第一次见识到珐琅原来也可以如猫眼石一般有着多变的光泽,还可以如玻璃般通透。

在 Bygdøy Wirtshaus Vertshus 点了一份驯鹿腿和一瓶奥斯陆本地产的无酒精 Pils。驯鹿肉的味道同时具有一丝牛羊肉独特的味道,烹调得软烂适口,很是不错。至于啤酒嘛,就是尝尝当地的风味,要说好喝当然就很难比得上慕尼黑的了。

傍晚去 Frognerparken 看雕塑。在那里见到了两棵硕大的杨树,树下被一层杨絮盖成了雪地一般。麻雀在树下蹦蹦跳跳地吃种子,吃出了一嘴白胡子。分明第二天就是夏至了,这北国的植物们仿佛还在过着春天。

2026-06-21

在奥斯陆的最后一天。一早去参观奥斯陆市政厅,本以为简单转一圈就能出来,没料想里边就没有一面墙、一块天花板是没有精心装饰的,分明就是座壁画美术馆。刚开始参观就遇到一个说德语的讲解领着一队有年纪的参观,我就跟着他们听,蹭到了不少背景知识。观光队里的一个大叔还以为我是日本人,拿日语跟我打招呼。蹭完讲解再重新逛一圈,拍照。

也去诺贝尔和平中心简单看了一看,快离开时遇到一个汉语导游给一队大叔大妈讲解。她说中国和挪威长期不睦,其中就有诺贝尔和平奖有两次颁给了中国政府不喜欢的人的缘故。她让人猜是哪两个,大伙面面相觑猜不出,导游只得自己公布答案。听到“达赖喇嘛”时,大伙都“哦”了一声;听到“刘晓波”时,一个大叔问同伴,那是谁?

早就知道国家博物馆规模惊人,逛起来也的确让人目不暇接——八九十个展厅,每个展厅都有各自的主题;要不是没有他们家的手机应用当向导,真的会迷路。从馆内出来已经过了下午四点,也因为已经看到了蒙克的包括《呐喊》在内的大部分代表作,就有些迟疑还要不要去看六点关门的蒙克美术馆。思索了一番,还是决定去看看。结果在蒙克美术馆的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又有幸看到了那里全部三个版本的《呐喊》——那里的三幅只会有一副对外展示,每半小时轮换一次;因为版画的耐光性更好,展示频率会是另外两张的两倍。每到整点和半点,这间光线昏暗的专门展厅里都比肩继踵,谁也不知正在展出的那张慢慢关门谢客之后,另两扇门中的哪个会逐渐拉开。期待感和戏剧性双双破表。回来一查更是不得了,这《呐喊》一共做了两幅蛋彩、两幅粉彩和一张图版,图版拓出四十几张版画之后不幸被毁,一幅粉彩拍卖给了私人收藏。所以我是在一个下午之内亲眼见过了公开领域的所有四种不同版本?😱😱😱😱

晚餐去 Rorbua 吃名为 Boknafisk 的风干鱼肉。在外边落座,点餐之后去洗手,回来时被邻桌一个已经吃完正在喝咖啡的亚洲先生注意到,对方转过头来,竟直接跟我用日语说起话来了。我只好拿英语道歉说自己听不懂日语,弄得对方直接愣住,尴尬又慌乱之下用英文反问我听不懂的话怎么知道是日语。原来是想问我来这家店吃的原因。听我说这家是以挪威北部特色料理见长的店,他开心地表示原来歪打正着地碰到了名店,那明天再过来吃有名的鱼汤好了。又闲聊了好一阵,是很开心没错啦,但我这形象到底是怎样才能让一个从神户过来参加学术会议的人一眼就确信肯定是本国同胞?一天里两次被认成日本人,笑死。

因为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去搭火车,晚饭之后就慢慢逛回住处休息了。

奥斯陆的两天半里,几乎没怎么好好逛这座城市本身。毕竟买了三天份的 Oslo Pass,公共交通随便坐,那些博物馆和公园也已经够累人的了。好在奥斯陆普通街区和其他现代化的欧洲都市差别也不是太大的样子?

卑尔根

2026-06-22

当初在买从奥斯陆到卑尔根的火车票时,看到竟有语音导览的选购项,要价记得折合欧元六七块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就算这段旅程再怎么全程风景如画,铁路公司卖语音导览也实在是太稀罕了吧。所以当然就买了。下载下来一看,哟呵,八种语言可选,65 段可由 GPS 定位触发自动播放的语音讲解,看来能听一路呢!

时间快转到启程日,06:23 的列车准时发车,我坐在列车行进方向左侧、据说景色会更好的靠窗座位上,头戴耳机、手端相机,心里懊悔着怎么竟然忘了把已经写好的明信片丢到车站邮筒里,满怀期待地开始了这段旅程。

这是怎样一段旅程啊!离开海边的奥斯陆,一路从青葱的农田,到翠绿的林地,到鲜绿的草场,到有着积雪、有着冰川、有着漂着浮冰的湖、有着褐色的草甸的山峦,再渐渐回到森林青翠、溪流淙淙的低海拔山区。及至卑尔根附近,不知过了哪条隧道之后,窗外奔腾喧闹的河流就已经成了波澜不惊的峡湾。出奥斯陆时还满员的火车,过了 Voss 之后乘客已经下车了一小半,我就私自跑到了右侧的靠窗位子看峡湾。

这些峡湾边上由冰川切出来的山壁,既有德国西南山岭的蓊郁青翠,又有阿尔卑斯山的崎峻。好一幅山明水秀!

短短半天,从海到山,冬夏更迭。这条路线是在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铺设完成的,火车已经在这风景里往返穿梭了一百多年。

13:12 准时抵达卑尔根,出站第一件事就是把写了一堆奥斯陆的明信片丢到离奥斯陆三百多公里的邮筒里。见天气有些阴沉,就把墨镜放在行李箱里,去宾馆暂存上了;不想刚回到市中心,云层就消散了,阳光好一个亮堂!

在卑尔根的游客中心用两张 500 换到了一张在 ATM 上死活取不到的 1000 NOK 纸钞,终于集齐了全套从十多年前看到中选设计以来就再没能忘掉的超漂亮纸币(还是该说“钞漂亮”?),加上在奥斯陆就已经集齐了的硬币,这下终于不用再拿着现金为难当地人了!

看市中心游客众多,就在 Trekroneren 买了个有名的驯鹿肉热狗坐在街边吃掉,沿着步道朝着 Fløyen 山顶去了。风和日丽,在山顶的 Fløirestauranten 品尝完一份羊肉风味十足、让人心满意足的豌豆羊肉汤,挨着观景台的栏杆晒着太阳,欣赏城市和峡湾的全景。

美则美矣,可惜多少被那停靠的四五艘游轮污了美景。这些对内剥削船员、对外给停靠城市带来受益低到不成比例的短期人潮和空气污染的脏东西,什么时候才能被更多城市拒绝停靠呢?在奥斯陆的海事博物馆看到的游轮发展史,并没能改善我对它们极为负面的印象。

太阳西斜,海面的反光简直要把眼睛照瞎。在这夺目的水光里,我看见一艘硕大的游轮离开了。欢喜地想,希望等我下了山,其余的游轮也已经离岸了。快走,不送!

八九点钟的太阳还亮堂得很,但街道已经完全不复午后时的拥挤喧嚣,变得宁静又闲适。果然游轮就是乱源呢!惬意地踱过码头边那排颜色鲜艳的标志性木屋,在那一带拍了些清净的街景,就舒心满意地回宾馆了。

2026-06-23

又是阴沉沉的天,但自信识破了天气的诡计的我,还是把墨镜和雨伞一起塞到了包里。

在据说鱼饼很好吃的 Søstrene Hagelin 吃过早餐(鱼饼的确很好吃),逛起了老城区的巷子。

黄罂粟,粉杜鹃,红玫瑰,紫丁香,白雏菊,小巷两旁各色的木屋给各色的花卉衬得更加美丽。花团锦簇之中,一只灰黑花色、体态活像是一只微缩霸王龙的海鸥雏鸟神气十足地跑过石砖路,成鸟在巷子上空飞去又飞来,喳喳地骂着这个到处窜的熊孩子。

还不怎么到中午,旧城区就已经逛得差不多了。铁青的云层完全没有一丝要散开的迹象,羊毛衫和外套也渐渐难挡凉意。今天也穿着登山靴,要不就再去爬一次山、看一下阴天版本的城市全景?

等等,反正昨晚买了 24 小时的公交票,就不如坐火车去来时路过的 Arna 登个高,说不定有更好的峡湾景色呢!

说办就办,逛到火车站,上车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

列车一出城区就进了穿山隧道,再出来时就是 Arna 站了。

在 OpenStreetMap 上找了一个徒步过去时间足够、也应该能看到峡湾的小山头,就沿着道路往那走了。一路上坡,彩花绿叶相衬的各色小屋,路边杂而不乱的电线,怎么有些在影视作品里见到的日本小镇的感觉?(电线杆多就是日本小镇?)路边每隔一段还有一个小木棚,挂着附近住家的信箱,也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一景。虽然住户们不太方便穿着睡衣拖鞋查信箱,但邮差应该会喜欢这种安排?很多信箱被精心装饰过,有些则是连锁都没有挂一把;也能瞥见不同家庭不一样的性格呢。

OpenStreetMap 的好处是,至少欧洲大部分地区的地图信息十分详细,就连林地里不起眼的小径也都有准确标识;坏处是,有时未免也太详细了一些——被我设为目的地的那个小“山头”,是个山头不错啦,也是和地图标识的一样就在路边不远,但这路已经是林中小径,且不说压根没有路能上去,就算能上去,这个林地里不起眼的微型高台,上去了也只能看到眼前的树而已吧。哭笑不得,只得回头沿着等高线增加的方向往绿地和城镇交界的地方走过去,但愿那里能有什么值得折腾这一趟的风景。

倒是怎么在卑尔根的两天一直都在爬山啊!

不过也因此暖和了起来,连外套都脱了。

总算到了新目的地。从山林里出来,眼前但见一栋农舍,房前堆着木柴。农舍正对着的、朝向北方倾下去的山坡,是一大片绿树环绕的婆娑草地。发草的淡紫色细碎花穗在风中如海波摇曳,毛茛金黄的花朵是波浪上跳动的阳光。在这花草、在那树木之后,是峡湾的一道水色。

我这乱逛的观光客,竟撞见了这般使人心旷神怡的秘境!

痴痴地看了许久,恋恋不舍地折回树林、踏上了返程。重返小镇的街道时,才看到南边的群山已经隐在了黑压压的雨雾里;只消一阵风,就有雨滴飘到脸上。好在这雨始终没有从头顶直接浇下来,雨伞也只是象征性地从包里往外拿了一下而已。

回到卑尔根市区,去 Bien Litteraturhuset 品尝本市名吃 Persetorsk。这入口即化的鲜鳕鱼配着香甜豌豆泥的吃法,不论味道还是口感都是上佳!

去往此行最后一站的飞机是晚上八点多出发。我预定了左侧靠窗的座位,希望能看到阳光下的峡湾和海岛;最好是能从空中看到闻名遐迩的罗弗敦群岛呢!

……结果天公不作美,用好几层形态各异的云把飞机下方铺了个严实。两个多小时的飞行过程中只有十几分钟能看到闪耀着一道金光的海面;这时看飞机右侧的机舱壁,在阳光透过舷窗直接投下的边界清晰的白色光斑之上,又多了一行亮度稍低、边界模糊的金色光斑。

随遇而安,整段旅程看那些乳白色的云彩也是看得开心。有些高层的卷云甚至把阳光折射出了漂亮的虹彩,也算是奇景。只是“闻名遐迩的罗弗敦群岛”什么的是一丁一点也没看到,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飞机开始下降到了云层之间。晚上十点多的阳光在上方的云层间忽明忽暗,不时有云片显现出明亮的虹光;在下方的云层间时隐时现的,则是黑白相间的雪山、青翠欲滴的草场、金光璀璨的水道。

北极圈,我来了。

特罗姆瑟

2026-06-23 续

特罗姆瑟的风格和卑尔根有些像,市中心的建筑大部分都是双层的传统风格木屋。已近十一点,虽然天还是亮堂堂的,但整座城市显然已经入眠,路上空空旷旷的。我像是闯进了什么闲置的电影布景里。

那些不按时节随性开的花,在这里也开得到处都是。杜鹃在和丁香与月季争艳,蒲公英才刚绣好一朵朵的绒球,路边树下铺着刚掉的榆钱。这些花草,让不真实的感觉又添了几分。

我预定的民宿在市区外围。说是外围,其实从市中心步行过去也只有一公里多一点;只是我这才知道,这座建在岛上的城市,出了市中心几条街之外的范围,高低差可就都不小。最近的路线,是有可能大上坡的。

喘吁吁地到了住处。民宿主人把我这整间公寓的灯都开着,营造出了很不错的温馨氛围。可是大白天的开灯也太浪费了吧?

不过这“大白天”也是快要午夜的时间了。

奥斯陆和卑尔根的住处都有厚实的遮光窗帘,但夜半时分的天空也只是有微弱的暮光而已,拉上窗帘就是晚上。但在这北极圈之内的永昼时节,哪怕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也还是能不开灯地去厕所;哪怕自己已经在犯困,也还是觉得只是要睡个午觉而已、醒来还不耽误吃晚饭。太混乱了,太有趣了,大脑要宕机了!

2026-06-24

一早先去了游客中心,询问 Sommarøy 那边山上步道的维护状况以及独自前去过夜是否太过莽撞。游客中心的大姐开诚布公地表示,一个人爬山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主意,那边的山上也没有谁在维护什么路、就只是纯粹的自然状态而已,外加那边一晚上也不会有什么人路过,真出什么意外的话会很麻烦。她建议我说如果想看午夜太阳之下的自然风光,最好报名相关的旅行团;实在想自己逛的话,就得做足万全准备。可以现在先去海边吹吹风,觉得凉的话就别想着在外边轻松容易地过夜了;至少去户外店租个睡袋御寒,毕竟下半夜会非常冷。

虽说有关步道的说法似乎和他们自家网站上的信息有所出入(毕竟那里被推荐为五处容易的夏季徒步场所之一),但我本就担忧的点全被精准踩中,还是当地居民面对面告知的。并且我原本对夜间的气温不以为意,没料到这竟是被当地人特别叮嘱的重要事项。只不过权衡许久之后,还是决定冒个险去看看:这整趟旅行都是为了领略那幅自然风光而起,而且今晚整晚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晴天;如果仅仅去城市边缘可能有一堆人的山顶简单看看的话,必会留下一个难解的心结。只是夜间低温的警告不可大意,却也不想花大钱租个沉甸甸的累赘背一路,灵机一动,就去旅游纪念品店里喷掉一堆钱给自己买了一件北欧风十足的厚实毛衣(标签上明说了用的是新西兰羊毛)和一顶北欧风十足的毛帽。头一次在国外旅行时花钱花到拿到了退税单据。(去年在台北故宫博物院也买到可以退税,但偏偏把护照留在了住处,只好自我催眠就当是支持台湾经济了。)

午餐在 Bardus Bistro 尝了一道风干鳕鱼肉,嚼头和香味都比奥斯陆吃过的更胜一筹,果然特色料理还是在原产地更好吃!……塞牙的程度也更胜一筹,以后再有机会品尝的话一定要随身带上牙线。

既决定去远足,就按习惯去超市采购户外零食。两根香蕉,一摞“Polarbröd”品牌、长得像是小烧饼的全谷物面包,一包本市生产的鳕鱼干。没找到德国这边常见的小肉肠。

特罗姆瑟大桥因为修缮,暂时改成了行人和自行车专用桥,步行过桥体验极佳。去到桥另一边地标性的北极大教堂,门票竟然要收 90 NOK。什么资本主义教堂,直接转头说再见。

在市区逛到下午三点多钟,就开始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毕竟下午四点一刻的那趟车就已经是当天去 Sommarøy 的最后一班,不能错过。

在车上嘴馋尝了一下那个面包。天呐,这个不管从外观还是营养成分表都平平淡淡其貌不扬的面包怎么可以这么又松软又香甜的,包装上那句大大的“Den smakfulle originalen!”标语,“originalen”的部分我不清楚,但“smakfulle”还真不是吹牛呢!在根本不饿的情况下,一包 12 个小面包一眨眼就已经没了仨。在心中高吼“再吃你就只能饿死在山上了”,这才停住。

这条公交路线绝大部分都是沿着 Kvaløya 的海岸线行进,坐在左侧窗边的我一路饱览峡湾景色。因为途中道路施工,公车在山明水秀的风景之中停了两段;表定一个小时四十多分的行程晚点了半个多小时,我反倒觉得是大大地赚到了。

在 Sommarøy vest 站作为最后一个乘客下车。沁凉的海风吹来,我一激灵,把羊毛帽戴上。心里讶异于此地竟比 Tromsø 冷得多,也庆幸还好自己有所准备。只在网络和明信片上看到过的 Håja 岛,这座启发了北极大教堂外型的岩岛,如今就卧在北方的海面上;一团云像是帽子,盖住了直角一般的山顶。去公交站附近一处面北的沙滩拍照,路过一块露营地,一些露营车在这里扎了营。突然切实地感到了在欧洲拿驾照的重要性。

回到路边,正拍照呢,突然有人跟我说话。转头一看,是个南亚面孔的姑娘。她问我是不是也是在等回城的公交车,车还没来是不是。我说我没见到有公车经过,应该是还没来;但我没在等车,而是要去山顶看午夜的太阳,明天早上才会回去。她一听,说我也想来着,但总觉得独自一人不太放心才准备回去的,你要是留在这里的话,我能和你一块吗?我说好啊,但你不怕我一个陌生人是什么危险人物吗,连环杀手之类的。她有些紧张地笑了两声,说你不是吧?

正聊着,她要等的公车来了。我跟她说,这可今天最后一班车了哦。她说,我决定了。

队友 +1。所以这是什么冒险 RPG 吗,怎么一个人过来爬山还会出现相关 NPC 触发组队事件以保证不用独自推进任务?(以对方的立场来看我才是确保午夜阳光支线可以顺利推进的剧情 NPC,彼此彼此,所以也不算贬低别人……吧?)

是一个在瑞典十几年了的尼泊尔姑娘,性格挺乐天。她跟我说她是下午到这里的,已经把 Hillesøya 这里逛得差不多了,还在一个超级漂亮的沙滩那边直接跳进了水里游了一下,但水实在是有够冰的。我说不用想也知道啊,太疯狂了吧。她说自己的 bucket list 上有“在北冰洋游泳”这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本想说这里只是北大西洋,但终究把扫兴的话咽了下去。她问我过夜的计划,我告诉她 Sommarøy 宾馆的厨房会开到 21 点,也是这里唯一一处吃得上晚餐的地方;我准备踩着点过去吃,然后在午夜之前到达山顶,看看风景拍拍照,在午夜的阳光里写好要寄给朋友家人和自己的十几张明信片,明早下山坐六点半的第一班公交回 Tromsø 市区。她说,有地方吃饭啊,太棒了。我问,你没做安排就过来玩了吗?她答,什么信息都没查,否则旅途就没有惊喜感了。

她带我去看了几处她下午逛过的地方,一条通往一处岩滩的小路我自己逛的话大概率会错过。潮间带的石头上住满了小小的贻贝和藤壶。碧绿的海藻随着柔缓的海波起伏。比玻璃更透明的海水呈现着浓而不艳的绿松石色。略带粉紫色调的浅蓝色天空之下低垂的云团已经稍稍抹上了些许暖黄的色调。岩滩前面的草地是一片缤纷的花海。

在宾馆的餐厅点了一份驯鹿肉和一瓶本地的无酒精啤酒。在奥斯陆吃的鹿腿软糯,这里的里脊鲜嫩,各有千秋。

用过美食,穿上随身的所有衣物,开始向那海拔高达 214 米的山峰进发。

我们的上山路线在山的南侧,在我看来是一条维护良好、难度不高的路线。有几段是有些坡度的裸岩,都固定了绳索方便攀登。前面是白石壁、黑泥土、翠绿的草甸和灌木以及开得漫山遍野、大多是白色的鲜花;转头是粉蓝的天空、橙黄的云朵、翠绿的海面,还有散落在海面上、那些沐浴在金色阳光里的小小岛屿。喧嚣的海鸥飞来飞去,这些周身金光灿灿、光彩夺目的鸟儿一飞进这座山头的投影里,就骤然变成了低调的一抹剪影。见过月食,这个是不是要叫鸥食?

正半路,后边来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跟我们聊了几句,就继续专心赶往山顶了;我们两个则是继续一路赏景、一路照相,慢悠悠地往前挪。

在离山顶不远的低矮灌木丛里,一只像是鹌鹑的鸟儿被脚步声惊动,带着几只花哨的小毛球奔逃;我心里虽然愧疚,但手上确实忙不迭地按快门,拍到了一只雏鸟的清晰照片。后来拿给 Google 辨识,哪是什么鹌鹑,是雷鸟属下的“岩雷鸟”。我小时候就从《白桦林译丛》的书中读到过雷鸟这个名字,知道是栖息在高纬度地区的极地生物;但这个双属性冠名的是什么仙禽?我果然是误入了什么冒险 RPG 吧!

一抹阳光照到了我的脸上,到山顶了。

右前方不远是一座气象站,顶着巨大的球形雷达。挨着气象站的是在山下也清晰可见的天线塔。左前方的岩石上,先前遇见的姑娘抱膝而坐,看着北方低垂在海面上方的暖阳。前方小径旁的草甸上,成片的羊胡子草的无数白色绒球,被阳光点亮成一片金灿灿的星河。

按下快门,留住了这幅美景。时间刚好是零点零分。

2025-06-25

我们二人也在金发姑娘所在的大石上坐下,三人一起欣赏着眼前的绝景,聊起了天。

这个金发姑娘来自阿根廷,先是和家人一起来欧洲玩,之后便独自继续几个月的旅行。她在山下的一处露营地住露营车,连着听了好几晚的雨声,今天难得是个大晴天,就赶忙来山上看风景了。

她问,你们知道太阳到最低点的时间吗?我说,没记错的话应该是 00:51。她说,那就还得再等一会儿呢。

说起来,记得月相已近满月,月亮在这个时间应该在南方的天上才对,怎么环顾四周也不见踪影?TerraTime 的时钟上的月亮图示也是从没见过的淡灰色,标示月亮可见时长的圆弧直接消失不见;仔细看了一下详细信息,月升时间 01:16 03.07.2026,月落时间 22:33 24.06.2026,直接整个乱掉。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说今天的月亮根本不会升起来?

带着满腹疑惑去查了一下,这才知道,因为月球轨道面和黄道面倾角的缘故,在纬度高于 61.5° 的地区,月亮也会出现数日不升或数日不落的现象。

真是从前想都没有想过的现象!极圈之内真是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阿根廷姑娘说,她这个周末就要去旅途的下一站,西班牙;之后会途经新加坡去泰国,之后再去亚洲的哪里还在想。我说台湾和日本都不错啊,我去年去台湾玩得非常开心,日币这几年因为汇率走低也比几年前便宜不少。她说那就去日本吧。还跟我们分享说她的好几个朋友都在澳大利亚打工,每天工作四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就在海边冲浪。真是无拘无束的年轻灵魂呢。

我说,澳大利亚和南美洲,我都还没去过呢。她说,阿根廷很美,但愿你有一天能去看看。

聊了一阵之后,我掏出钢笔,开始写明信片。两个女生都表示很羡慕我的朋友们能收到这种手写的问候。

太阳逐渐东移,我们决定换个更好的位置,去气象站北侧。虽然没有大块的岩石可以给好几个人坐,但坐在山顶的北侧向北望去,视野实在是开阔了太多!我们所在的 Hillesøya 岛成了视野之中占比很小的前景,山坡上的花朵浴在这夕阳般的柔和光芒里。一点钟的方向是完全可见、棱角分明的 Håja 岛,再右侧是群山延绵的 Kvaløya,左前方则是一片从海平线一直延伸过来的、平滑如镜的海面。一道细幼而延绵、底部如同尺标般平齐的水平云带,从低垂的太阳正下方开始向左延伸,平行于海平线在天穹上描了几乎整个半圆,一直到西南偏南的高山之后。太阳正下的云带因为背光而在中间显出青灰;视线逆时针转到西方,云带就已在粉色的低空上闪耀着通体橙黄的光芒。海面上一条粼粼的金光,像是一道连接神界的大路。

我们三个萍水相逢的旅客,相隔几米坐在各自挑选的位置上,静静地看着这幅美景。身后的气象站每隔十几二十分钟就会嗡嗡嗡地小声响一阵,不知是为了提醒我们人类的文明和科技已经无处不在,还是为了凸显这天地之间的寥廓和静谧。

太阳滑到了最低点。和五十分钟之前相比,其实看不出在垂直方向上有太多变化;只是在这之后的每一分钟,太阳都会是越来越高的了。

阿根廷姑娘起身和我们道别,说要回去休息了。不一会儿,尼泊尔姑娘也说要去气象站旁的长椅上打个盹。目所能及的地方就只剩我一个,看看太阳,看看周围的颜色和光影,拍几张照片,吃点零食,低头写那一张又一张的明信片。

“我在极昼的午夜这柔和温暖的阳光笼罩中,……”

“北极圈午夜过后的金色阳光明亮却没有多少温度,我在这座优美宁静的岛屿上……”

“……若有一日也来此领略奇景,勿忘带足御寒衣物。”

一张又一张的明信片写下来,描述这阳光的措辞似乎也在一点又一点地改变着?

这才两点,寒气已经可以穿透我的外套和下面的三层羊毛织物了。是有点凉呢,看来后边的几个小时都不会太轻松。

这轮已经飘到 Håja 岛的山尖上方的太阳依然努力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只是这光带不来一丝一毫的温暖。不知何时,海天之间已被一层比薄纱还轻的雾气笼住,整个天地仿佛成了古老宣纸上的水墨图;就连那团阳光,都仿佛微微洇开了。

手指明显地觉得冷了。再这么继续冷下去的话,过一会儿就该起身活动活动了呢。

过了十几分钟,这兀自起来的云雾又兀自散了,远远近近的景色重又清晰了起来。奇妙的是,这阳光此时竟也褪去了一些橙黄色的夕阳色调,变得光亮了些许;我的脸上也开始稍稍感受到了朝阳的温度。

所以那阵薄云竟是一道舞台上的幕布,拿来分隔“暮色”和“旭日”两个章节用的?!

还不到三点,空中的这轮就已经是如假包换的一轮灿烂朝阳了。整个身子都晒得慢慢暖和了起来。

明明太阳一直都在空中挂着,但我还是觉得捱过了一夜,迎来了新的早晨。

写完了所有的明信片,心情愉悦地起身走走,留意到所有的花草都披着一层细密的露珠。写完放在一边的明信片也都明显受潮,一张背面塑封的甚至直接拱成了半圆形,很是滑稽。这么冷的体感温度,大概和这夜里的潮气有关吧?

尼泊尔姑娘睡醒一觉,也坐回原本的位置沐浴阳光。不到四点时,我们决定沿着洒满阳光的北坡下山。

快到山脚时有段道路颇为泥泞,道路中间有细长的木板可供踩踏。一个不小心,一脚直接陷进软泥里。之后不久又觉得两脚都莫名有些打滑,抬脚一看,原来鞋底的纹路都已经被草叶泥沙填满了。在石头上磕掉,就又稳稳当当的了。

从山上下来,在花海,在水边,在熟睡着的小镇的空阔街道上,都遇到了好些带着宝宝的禽鸟。上山之前哪见到那么多!看来即便太阳一直不落,这以天为单位的自然节律也还是存在着呢。

——似乎只有我是个例外,昨天中午还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想着晚上要怎样一晚不睡,结果整晚都兴奋到整趟旅行都没这么清醒过。

在晨光中逛到 Sommarøy 最东端的公交站,已过六点。路边一只周身全是金色的熊蜂在花丛里嗡嗡地采蜜。

上车不多时,眼皮就渐渐重了起来。两眼一闭一睁,就已经睡了大半路。快到 Tromsøya 时,尼泊尔姑娘下车了。

在公交车驶上 Sandnessund 大桥的前一刻,我猛然看到海峡边的滩涂上,三头驯鹿正并排徐步而行。来不及拍照,但心中十分雀跃。可又想到这几天已经吃了好几顿它们同胞的骨肉,又生出了些歉意;下午在市区有名的热狗摊,就没再要驯鹿肉的肉肠了。(猪:没让你看到的话就活该被吃是不是?)

怀着辜负好天气的罪恶感回到住处刷牙洗脸睡觉,午后才重新继续观光行程。

在图书馆里看到到处都挂着一个禁止标志,拿不准到底是“禁止拍照以及禁止小朋友乱跑”还是“禁止偷拍别人家的小朋友”,就一脸观光客模样地去问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说是不能在未经别人允许的情况下拍摄他们的照片的意思。太好了,这么漂亮的建筑本身允许拍照就好了啊!也发现这里每层都有免费厕所,前一天花钱撒尿的我活像是个嫌自己钱太多的蠢蛋……

说到厕所,挪威人和小便池是有什么仇?除了奥斯陆市政厅的男厕、卑尔根一处免费公厕和特罗姆瑟收费公厕一次十块的小便池隔间,其余所有地方的男厕都是只有马桶。在机场的男厕遇到了小便池,但已经用塑料袋盖住、停止使用了。无论是从效率还是省水的角度,都不能理解背后的逻辑。

在木质的特罗姆瑟大教堂里,想给信耶稣的二姑带张明信片,但问了一下只能用现金或者挪威本地的移动支付应用购买。怎么突然又冒出了这么一个对外国人而言只收现金的地方?身上已经没有了啊!看来想要教堂里的纪念品就只能去资本主义 北极大教堂了。

去 Skarven Kro 单点了一份鱼汤当晚餐。各处的比较下来,果然还是在奥斯陆吃的那份用料最豪华最好吃,价格也是最豪华的就是了……别处的就更有家常菜肴的感觉,算是无功无过。

傍晚逛到一家超市,发现有卖当地面包房的糕点;一款名叫“Vaniljeknute m/ Sjokolade”的糕点打六折,一个只要 20 NOK,买个当宵夜尝尝好了。时间刚过八点,超市职员就拉着铁链子哗啦啦地把卖酒的玻璃柜全部拴上了,看着十分好笑。但以前似乎在哪里已经见过这出戏码,是美国吗?

诶,这个 Vanilleknoten mit Schokolade 超级好吃,明天再去买一个当早餐好了!

2026-06-26

在这座城市最后一天没有多少既定行程,睡到饱才起床。这张床真是我睡过的所有床里数一数二舒服的!

在另一家超市的沙拉吧看到了整块的香煎鲑鱼和肥美的虾仁。不愧是靠海吃海的地方,平价自助沙拉都这么豪气。要不是我决心去吃当地餐厅,肯定就直接装上一堆海鲜去结账了。

经过一家叫作 Tøllefsen 的咖啡馆,往里一看,气氛很好的一间本地小店。柜台上摆着的那个圆圆白白的点心没见过,应该也是什么本土甜点,进去买个尝尝呗!

……结果走近了才看清只是形状比较圆滚滚、撒了一整层糖粉和扁桃仁的牛角包而已。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走掉,就买了一个,外加一杯咖啡。牛角包非常可口,只是没吃到当地特色点心的我还是有些心有不甘,决定依然维持去买 Vanilleknoten 的计划。

出了咖啡店没走两步,就被二手服饰店门口的毛衣钩住了目光。看来是前一天在山上冻坏了脑子,现在看到花俏的北欧风毛衣就走不动道了!花了好久仔细挑出了四件拿进了试衣间,可惜都有这里那里的不合适,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在一家萨米传统风格的纪念品商店给自己买了块别致的磁铁,是一块刻着驯鹿图腾的驯鹿角。那拙朴可爱的图腾抽象到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狐狸还是狼呢。再去买完糕点,就差不多是午饭时间了。

原定午餐计划是去 Dragøy Kystens Mathus 砸重金吃雪蟹,但前一天下午偶然路过时发现门口的菜单上没有列出。到了之后一问,果然没有,看来六月底已经过季了……不过雪蟹不是入侵物种吗,这种保育式的捕捞是怎么回事?没办法,那就买一桶从来没有冷冻过的新鲜北极虾呗,对钱包也友好很多。从小在国内就吃过不少北极虾,新鲜的还是头一回尝到。这虾一开始吃起来咸味有些明显,但鲜甜的滋味也很足。习惯了咸度之后,就越吃越开心了。

饭后再次走过特罗姆瑟大桥,准备去北极大教堂里边参观,再去爬上 Storsteinen 山顶看城市全景。

教堂门口怎么有一大群有年纪的在排队?一看门口的公告牌,好嘛,原来今天有事关闭到三点,这才刚刚开门没几分钟呢。查了一下从教堂去山顶的距离和预计时间,好,叔叔阿姨你们慢慢排,我先爬山去了。

穿过小镇,爬到半山腰就有一个观景平台,已经可以看到城市全貌。心里咕哝了一阵要不要在这里看完就好了,但又是那个可恶的“不去看看的话,以后不会留下一个心结吗”的念头让我在短暂停留之后,一边撑着伞、一边淌着汗,沿着泰山十八盘一样的石阶往上爬了,一边爬一边质问自己怎么这些天就没有一天没在山上窜。

这山虽然看起来不高,但海拔有 421 米,从城市望过去就能看到山顶附近留着成片的积雪。大汗淋漓地穿过林地,万念皆空地穿过草甸,还在继续往上爬呢,竟已经在步道不远处看到了积雪。脚步一慢下来,凉爽的空气很快就沁入了肌肤、拂去了燥热。好舒服!

……有些太凉爽了,外套还是再穿上吧。

终于到了山顶峭壁旁的观景台。但见城市笼罩在雨雾中,缥缈又梦幻。继续往南走一段应该就能看到更多的积雪,但前路泥泞湿滑,有些美景还是作为留白交给想象力吧。

天气不佳,观景台上的人寥寥。听到身边两个老太太在说德语,就攀谈了一会儿。原来是维也纳来的,正在乘坐游轮旅行,只在这里一天就会继续北上,后天就能看到冰山了。是很和善的两位女士,由衷她们旅途愉快;也祝游轮公司早日破产。

雨又大了起来。一边打着伞,一边吃着 Vanillekn……我是说 Vaniljeknute,一边沿着原路折返下山。虽得小心雨天石阶湿滑,但还是比上山时轻松愉快了太多。

回到教堂,离六点关门还有半个小时,但里里外外都几乎完全没有人了。买票进去,几乎是包场了。虽说还是觉得票价过高,但可以从各个角度仔细欣赏这座当代风格的独特宗教建筑也是不错。站在教堂正中抬头仰望,极简而对称排布的一条条 Ʌ 形白色墙体在内部暖色灯光和外部冷色天光的交融之下变得多彩而轻盈,竟让人有种置身极光之下的感觉。

犹豫了好一会儿要不要抓住最后的机会去尝尝比雪蟹更加名声在外的帝王蟹,最终决定还是去 Maskinverkstedet 品尝 Kvaløya 本地的渔获。问了当日的菜单,被告知做的是英文名叫作 saithe 的北大西洋原生鱼类。挪威的鱼料理好吃是自不必说,特别的是此道菜的酱汁含有白巧克力,给本就鲜美的菜肴平添了一丝奇妙的甜味。

2026-06-27

在 Polaria 附近的公交站旁边,专为当地濒危的三趾鸥架设的筑巢处一大早就聒噪得夸张。虽然直到凌晨还在落雨,但此时又是好天气,蓬松的云团之间是清澈的蓝天。可惜已是道别之时。

从公交车上下来,一转头,竟有一道明亮的彩虹从西南方向的云底垂下来。

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又在景致并不理想的位置拍了几张照。分析了一下周围的建筑和地形,跑到机场停车场一角:这里能看到没有阻挡的自然风景,那道虹直接落进了雪山前的那道海中。只是此时的它,已经黯淡到相机难以捕捉了。

虽然没能在这道虹最鲜艳的时刻拍摄到最美的照片,但得以亲眼一见,我心里已是满怀感激:此地以天空中因太阳而生的光之奇观闻名;现在的季节虽和极光无缘,但在离开之前得以在机场门口目睹另一种也算不得常见的色彩魔法,我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呢?

在机场退税办理处询问在卑尔根转机出境,可不可以在这里就先办理退税。小姑娘表示没问题啊。

登机。我因为在卑尔根的转机时间只有区区四十分钟,专门预留了 2D 的座位。落座之后扣起安全带,但怎么怪怪的?仔细一看,哭笑不得:这安全带的卡扣头竟然装反了,安全带的一边非得扭半圈才能扣起来。虽然极大概率不会对性能造成任何影响,但毕竟算是安全设施的异常情况,还是告知空乘人员比较好。乘务员也是一脸讶异,大概从来没人反映过这种问题。她想了想,在随身设备上记录了一下,然后告诉我说你旁边的座位没有人,坐那里好了。本来选座时为了尽可能提早下机赶转乘只能牺牲掉窗外美景选靠过道的座位,心中略有遗憾,没想到终究还是心想事成地靠窗了。

飞机离开登机口,滑行到起飞的位置,眼看马上就要起跑加速腾空。

……结果等了好几分钟也没动静,反倒是机长开始广播了:因为发现了无法排除的技术故障,现在不能起飞,即将返回登机口让工程师检查修复。话毕,飞机转了个头,不紧不慢地又开回了原处。乘务员打开机舱门,两名工程师进了驾驶舱。不久之后里边就传出了笑声,看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又没过一会儿,工程师们下机,我们重新出发了。

一来二去,起飞的时间就耽误了半个多小时。我心中大喜:这下转机是没指望了。Widerøe 也不是什么机队庞大的航司,卑尔根飞慕尼黑的航班一天说不定就只有这么一班。我这样岂不是能赚到航司请客住宿的卑尔根额外一日游?反正今天星期六,滞留一天没问题啊!

仿佛这还不够,窗外竟又看到了彩虹!这道彩光从斜下方迷蒙的白云中生出,垂向更下方鲜绿的草甸和天蓝的海,鲜艳又明亮,跟着正在爬升的飞机闪耀了好一段时间。这次我端着相机噼里啪啦地照了好几张照片,感觉自己幸运得像是在梦里。

机长广播再次对起飞延误致歉,还说会尽量减少晚点。我只在心里乐呵呵地想,不急不急,take your time!

回卑尔根的旅程和来时的情况天差地远,下方的云层稀疏,刚好作为海洋和岛屿的点缀。多么美好的风景,多么美好的心情,多么美好的旅程的多么美好的结尾!

乘务员广播说了解有乘客需要在 Bergen 转机,稍后会再通知转机行程接续状况;不多时又广播说所有转机行程都不会耽误。我在心里笑:最好是啦!卑尔根机场布局再怎么紧凑,我这四十分钟的转机时间也不可能经得起任何延误的吧!

果不其然,按常理下一段航班都得开始登机了,我还在卑尔根北方的天上飞着呢!

最终晚了二十几分钟抵达卑尔根机场,想必另一边的机舱门都快关了吧。

手机一关飞行模式就冒出一则通知:卑尔根飞慕尼黑的航班延误。

欸?到底要不要这么巧合啊?

果然,赶到登机口之后,又等了一会儿才开始登机。我一进飞机,只见两个和善而熟悉的面孔微笑着跟我打招呼:“Hello again!”

笑死我了,在机场绕了一大圈,竟然又回到了同一架飞机上!本来还在有些纳闷为什么一共只有三架 Embraer 喷气机的航司会专门安排一架来飞 TOS—BGO 航线呢,这下就说得通了。

一位有些年纪的美国先生问我可不可以跟他换座位,好让他和妻子能坐在一起。我爽快地答应,他还有些过意不去地说抱歉用过道座位换了你的靠窗位置。我嘴上说着没事我这种一个人的坐哪都方便,心里却得意地想着,哼,我前半程早已看饱了美景,后半程顶多也就是稀松平常的风光已经不稀罕了呢。就这样,两段航线,一架飞机,先在机头订了过道但坐了窗边,又在机尾订了靠窗却坐在过道旁。如此的巧合与对称,怕是写小说都不会安排得这么刚好吧。

一出飞机,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才刚去挪威,一股热浪就席卷了几乎整个欧洲大陆;我在 Tromsø 享受沁爽的气温时,德国连续三天打破全年最高温记录(其中第一天破纪录的还是 Saarbrücken,竟然超过了 40 ℃;万万没想到记录只保持了一天就被别的城市超过了)。原本还奢望等我回来时热浪就已经消散,只可惜终于等来一阵滂沱的大雨浇熄酷暑的时候,已是回家三整天之后的傍晚时分。

旅途的后续

从卑尔根先后寄出的两张明信片,在我到家时已经在信箱里等着了。几天之后,来自北极圈的明信片们也送到了我和德国朋友们的手中。写给小姑娘的那张,又多花了一星期抵达美国。寄到中国的那几张,至今还在路上。

回到家之后,花了超久才从成千张 NEF 格式的照片里挑出一些,转存成 JPG 跟朋友分享,自己的电子设备壁纸也都换了新的。

虽然在横跨挪威的火车旅行途中远远地看到了冰川,但终究没有近距离欣赏到。北极圈夏日的自然景观,也已让我一见倾心。回来之后的几天里,常常去搜索北极圈内的国家公园,尤其是有着冰川的那些。

高纬度地区月亮起落时间的不寻常,也让我在做了一些研究之后,想要进一步领略日轮和满月同辉的奇观。

看看挪威设在北极圈内那些国家公园的位置,再想想在 Sommarøy 的露营地看到的露营车。

来欧洲住了十三年,第一次认真地起了在这里考驾照的念头。

要不是北欧诸国没有一个经济实惠的,不然真的会动起去那里养老的念头。那里的夏天实在是太舒服了!

……虽然全球暖化再这么恶化下去,墨西哥暖流一旦被削弱到一个临界点,整个北欧冬天就会掉到零下三四十度以下,跟“宜居”俩字估计也就扯不上什么关系了。说是不走运的话,我们这代人都还能看到?

总之,趁着北欧诸国还那么气候宜人,趁着自己的腿脚还算利索,未来再挑一段夏天去北极圈里走走,也不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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