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跟家里打电话,东聊西扯就忆苦思甜了起来。
老太太说起她小时候提着煤油灯去上晚自习,熏得鼻头都黑黢黢的;因为我姥爷在供销社上班,她就沾光有一块橡皮,周围的同学都借着用,写字也是两面写。我说直到我上小学的年代也都还算不上条件多好呢,铅笔也都是削到捏不住了才舍得扔。我妹就说是啊,小时候觉得铅笔头短了想扔掉还会被我骂浪费,我还会替她削好了让她继续用;还说记得她上小学的时候,我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削一大把铅笔,因为她那个时候不怎么会用小刀,我给她削完一批之后好久她都不用自己削了。
我就笑她,你现在恐怕也还不怎么会削铅笔吧!又说,我怎么记不得给你成把地削铅笔呢,什么时候的事啊。她说,那几年给我这么削了那么多回,真不记得了?
完、全、没、有、丝毫的记忆,仿佛她在说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她上小学的时候,我已经在北京了。所以“每次回家”,应该就是寒暑假吧。
为什么记不起来。还忘掉了多少。
她随口提起的这件事,却给了我巨大的冲击。
更为讽刺的是,本科时期的我,已经在写这个博客了啊。那些年还不管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写在这里。只是那些日常,那些再平凡不过的日常,因为太平凡,连这里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因为太平凡,不经意地就完全忘记了。
倒是我妹,还记得和她这个聚少离多的哥哥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留下的吉光片羽。
那个削铅笔的我,在心里想着的是什么呢?他和年幼的妹妹大概会聊着天吧,说的会是什么呢?用的是什么样的小刀,铅笔上有什么图案?
我好想知道,但我又怎能知道?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告诉我了啊。
我们之所以是我们,正是因为我们每个人一路走来的记忆。伴随着我们的死亡的,是我们自己的记忆的完全湮灭。
因此,自我的本质就是记忆的集合吧。
耆寿的姥姥当年渐渐衰弱下去、越来越经常地认不出周围的人时,我明白了死亡可以是一个缓慢而渐进的过程,如同木星的大气平滑地转变成海洋。
而如今妹妹随口提及的往事让我意识到,这缓慢而渐进的过程,却是伴随着我们一生的。
每当忘记一段往事,那时的自己就已经和当今的自己失去了联系。“彼时的我已经死了”,原来不只是狗血剧里的台词。
当我的大限来临时,那个“我”已不会是拥有完整的一生的自己。就连会不会包括此时此刻这个熬夜写着这篇日志的我,都是个未知数。
真算不上是什么让人开心的念头呢。可是这个念头这几天总是萦绕在我的脑中。做饭时会想。上班时会想。放假爬山时还会想。那就干脆写下来吧。
总觉得忘记是存在杀手,莫名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