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Timmy

最初看到 Timmy 上新闻,还是在三月下旬。那时的他还没有名字,只是一条搁浅的无名座头鲸。

所以,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叫作 Timmy 的呢?

一开始看到竟然有座头鲸在石荷州的波罗的海岸搁浅时,本以为会是一个已经见过太多次了的悲剧故事。谁曾想当地政府砸大钱花了好几天进行营救活动,也大概拜那条挖出来的水道所赐,这头鲸几天之后竟然一夜之间脱困了。

只是好消息才刚报完的第二天,这家伙又在一个叫 Walfisch、是个海鸟自然保护区的无人小岛搁浅了……两三天之后脱困,转头又躺在了 Poel 岛的岸边。这迷途的鲸鱼,离大西洋是越来越远了。

新闻里说,虽然大型鲸类好几天不进食也是稀松平常的事,但这头鲸的健康状况看起来十分堪忧;尤其是皮肤适应不了波罗的海相对更低的含盐量,已经开始皲裂脱落。他的嘴巴里也露出了一截渔网,但他自己不张嘴,专家们也就没法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又是几天过去,虽然胸鳍和尾鳍附近的海底都被这头鲸鱼扫除了沉积物,形成了清晰可见的浅色扇形,但这头十二米长的海兽已经十分衰弱到政府官员已经出面声称“因为没有可以保证无痛苦的方法,不会对鲸鱼施行安乐死”的程度了。

四月一天天过去,这头鲸鱼逐渐有了 Timmy 这样一个名字,很多人专程北上,去海边遥望这头怎么看都回不了家了的鲸鱼。有海鸥落在露出水面的那截脊背上啄来啄去。民间组织的救援获批之后,营救人员在他背上披上了保湿防晒的白布。

最初的营救计划是把一个可充气的筏子塞到 Timmy 身子底下,然后充气把他抬离海床,然后就可以把筏子和上边的乘客一路拖回大西洋了。只是第一步就栽了跟头。后来的计划是找一艘驳船,设法让 Timmy 游进去之后再拖行到大西洋去。

前期准备工作进行了好几天。Timmy 上船那日,媒体进行了直播,也有很多人从各地前去观看。

终于,疲惫又虚弱、然而似乎无论如何也放不下这条生命的 Timmy,在四月只剩下两天多一点的时候终于踏上了回家的旅途。这群陆生的两脚兽们的技术甚至能保证这条路绝对是又准又快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噪音大了一些。

五月二号,Timmy 被放归到了北海。虽然民间团体声称在他身上安装了传感器,但放归之后,Timmy 就没有了音讯。

十天过去了,虽然围绕着 Timmy 如今在哪里的争吵还在持续,但包括很多海洋生物专家在内的大部分人都认为,那些传感器哪怕一切正常,恐怕也已经和 Timmy 一起沉入海底了。

Timmy 的故事,最终还是没有争到一个完美的结局。

只不过,他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聚集了整个德国的目光。在此期间,人们不免注意到了自然的无情(有专家指出,波罗的海口袋一样的地理形状就决定了一旦有鲸豚类跟着鱼群误入,就很难找到出口),注意到了人类活动对海洋生物的潜在威胁(Timmy 口中的渔网始终是个谜),注意到了人性和野生动物救援之间并不一直是协调的关系(从感情上来看,如果一开始就采用最终的救援方法,Timmy 大概率能在状况尚可的时候就回到大西洋;然而野生动物救援的铁则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人为干预。这让鲸鱼坐船的行动,也远非没有争议)。人们给 Timmy 起名字,关切他的情况,仿佛在这个充满动荡、不确定、不景气的世界里,哪怕有再多的物价高涨和前景低迷,这一头如此庞大、却又如此脆弱的海中巨兽都是最值得关心的。

我曾想,他三番两次地搁浅,是不是自知自己已经命不久矣,所以情愿躺在浅水里呼吸顺畅地离世呢?毕竟从我这个陆生哺乳类的角度来看,水生爬行和哺乳类的“寿归正寝”都是溺水,实在是可怜。但如果是死在浅水中,又会错过在深海化作生命绿洲的奇迹。只是这“奇迹”也是我从非当事者的角度所做的想象,鲸鱼们自己不见得会认为死后沉入海底有什么诗意和浪漫可言。

陆生两脚兽终究是无法从海生无脚兽的角度看待这一话题;我只是想想而已,但那些救援者们可是实实在在地改写了 Timmy 的生命轨迹。鲸也是有着高度智慧的生物,万一这一系列搁浅真如我所瞎猜,那么这次救援岂不是好心办坏事、剥夺了 Timmy 对自己生命的自主选择权吗?

而每次一接触到鲸落的话题,都会不由得去想自己能不能也用类似的方式谢幕。离世之后若没有什么医学价值,就不作任何化学防腐处理地拉到大洋深处丢下去。虽然我这体量远不能像巨鲸一样长久地滋养一整个生态系,但说不定也能在那贫瘠又寒冷的洋盆上,短暂地经营出一个小小的乐园?虽然可能很难找到同意接这种麻烦活的业者就是了……

就为了让我们从令人身心俱疲的时政新闻上暂时挪开了视线、为了因你的事迹生发出来的这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Timmy,我要谢谢你。我们不曾相见,也不会相见,但你若还在某处遨游,祝你余生一切平安;你若已不在世上,也愿你在深海永恒的静谧里安息。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